私人窖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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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和几个要好的邻居聊天。一位大姐说炉子坏了，管理员还没去修，她晚上得借个小电炉做些吃的，第二天上班才有午餐带。我说别麻烦了，家里碰巧做了馒头，拿几个给你，明天中午将就一下吧。等我回家取了馒头来，几个人传看了都笑，说不错不错，面发得挺好，你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会，现在能干了，又会包饺子，又会做寿司，还会做馒头了。我也笑，说，都是你们教得好啊。
　　这不是客气话。当时我一个人带着小海豚搬家，这些新识的朋友不但帮忙搬东西，拼装新家具，看我进了厨房手足无措的样子，还张罗着打扫，教我怎么拆洗炉头、清洁烤箱。平常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，煮的汤，烤的鱼，就连自己孩子在肯德基打工顺手买回来的炸鸡，都惦记着送些过来。怕我不会做饭，委屈了小海豚和自己。“你呢，就长了个娇小姐的样子。我总觉得你每天都坐在厨房里面悄悄抹眼泪。”熟了以后，有位大姐拿我打趣。惭愧啊，我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形象是伪装成功的阳光健康美徐娘呢。

　　虽然没有悄悄抹过眼泪，但不会做饭是真的。以前在家，偶尔兴致来了下一趟厨，钟点工要跟在后面收拾半天。现在一切得自力更生，首先心理压力就无比巨大。刚开始的时候，我每天做饭前先紧张兮兮的检查冰箱，看看到底有些什么，然后上网搜索，每样菜至少得找到三个食谱，从中挑出最简单的做法。现在我的收藏夹里面，最长的那个分类就是“食谱”。
　　但是从食谱到成品，中间还有个动手的过程，让我犯难。刚开始切菜很慢，做顿饭要老半天，还常常忘记提前解冻，又或者煮东西糊了锅。到底多少面条扔进锅里，煮出来是刚刚好两碗呢？如果不小心买了单数的茄子，两个炒一盘，最后落下的那一个该怎么办呢？都得想上好一会儿。海豚爸爸刚来的时候，问为什么尺子在厨房里。我诚实回答，食谱上说做某菜肉要切成两厘米，被耻笑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有回在邻居家搭手帮忙包饺子，一个女孩很惊讶的直言不讳：“平常真是看不出来，你在厨房里面，一个人赶得上五个人苯咧！”后来她实在看不惯我动刀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前后锯两下再切？面团很软的，难道切不动吗？”我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有这个小动作，大概是感觉面团老大一堆，心里先怯了，没有手起刀落的利索劲。后来再仔细琢磨，所谓“有做事的样子”，大概就指没有不必要的小动作吧。我开始留心自己的动作，先想一下再动手，能开一次冰箱门解决问题就不开两次，一刀能剁开的时候不要犹犹豫豫砍两下。

　　除了动作不熟练，缺乏经验也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。
　　某次，我照着一位朝鲜族女孩教的法子做糯米参鸡汤。泡好的糯米红枣塞进鸡肚子里，然后用棉线缝上。我一边穿针引线，一边得意洋洋的想，腹腔手术就跟这个差不多吧，搞不好我有当医生的潜能哦。结果是，因为糯米塞得太多，汤炖好以后吸收水分膨胀起来，把缝的线都给绷开了。我看着那挤出来的白花花一大块，联想到假如这真的是腹腔手术……顿时无地自容。唉，可怜我到了这把岁数，还常常勇往直前的亲身上阵，给“无知无畏”四个字做注解实例，真真是马齿徒增。

　　还有一次，在网上看到人家做的蜂糖糕很好看，想学。偷懒，用面包机和面。把所有配料都量好以后，感觉太少了，很豪爽的统统加上一倍，倒进机器。面团和好以后，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按食谱静置一小时，再看时吓一跳，竟然又长大了一倍。勉勉强强快把整个蒸屉塞满了，上火之后，那面团像个恶作剧的活物，还在不断长大，长啊长啊，把盖子顶起来，爬到锅外面……我只好慌手慌脚地重新收拾，分成两个蒸屉。
　　海豚爸爸回家以后，我晃着烫了的手指头，很疑惑的问，完全照食谱来的，加量也是根据比例来的，怎么会这样呢？他上网看看人家的成品照片，回答，哦，这个就是发糕啊，从名字就应该能想到，是要发起来的。你配料翻倍的时候，酵母也翻倍了，当然要疯长。
　　我继续疑惑：可她没有写是发糕啊，她写的名字是蜂糖糕咧。
　　某人很惊恐的看了我一眼，那个表情清清楚楚的是：我知道你笨，但不知道笨成这样啊！！！
　　（关于那两屉糕的味道，不要问我，去问我们家楼下的鸽子吧）

　　不过我也有学厨成功的时候，就是不时还会失手。
　　刚到多伦多，补习英语，班里有一位台湾来的老太太，特别喜欢小海豚，说是像极了她家　老幺小时候，午饭常常专门给他带些好吃的。见小人儿格外喜欢她做的卤蛋，非常热心的教我做，不光给了食谱，还领着去超市现场教学，牛肉该买哪个部位最好，卤料包什么的牌子的又方便味道又正宗，冰糖、米酒她用惯的是哪些……我把做好的成品带去学校给她检查，然后回家根据反馈意见再改进。如是两次，就算出师了。后来，还跟这位师傅学了台湾麻油鸡。
　　现在我不光在家常常卤些东西吃，参加需要每人准备一份菜的聚会时，也带了几次牛肉、香干、鸡蛋做的卤水拼盘。一则这个菜不麻烦，不费功夫，二则是味道实在不错。有一次到人家的度假屋去玩，我也带的这个。那天人很多，大家拿去的食物也多，竟然还剩下不少。一位老太太问，剩的牛肉你还要拿回家吗？不要的话，可不可以让我打包带走？她挺不好意思的，我却高兴坏了，忙不迭装好递过去，心里暗暗得意。直到回家的路上才突然想明白，我那次卤牛肉的时候看书忘了时间，肉在卤水里煮得久些，确是完完全全入味了，但口感就略逊，入口即烂，没有嚼劲。老太太牙不好，一直在抱怨辣拌凉粉里面的黄瓜嚼不动，吃这牛肉倒正合适，难怪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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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还是去年写的，当时想写一个系列来着，不过中途放下了。
　　今天放学，先把冰箱里解冻的绞肉用料酒、生抽、胡椒什么的腌起来，再出门去幼儿园接小海豚。回家以后，他自己洗澡、写作业。我煮上稀饭，把荸荠洗净去皮剁碎，混进腌好的牛肉糜，放鸡蛋、盐和耗油，搅拌。预热烤箱的当儿开始包春卷。稀饭煮好的时候，第一盘春卷烤好出炉，第二盘刚刚包好。
　　小海豚尝过以后说，哦，我才尝一口，就打算今天把自己吃撑，像条金鱼那样吃，不知道饱的吃。
　　他怎么这么会夸人咧。我心里头那个得意啊，那个成就感啊，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女超人。突然想起这个写了一半的残篇，翻出来看看，五味，那个杂陈哪！

　　那时候，我曾经打算专写一篇记下自己学厨受的各种伤来着。记得因为公寓太老，橱柜的门吸坏了，关不严，头上碰起过几个包，后来用橡皮筋固定柜门解决了这个问题。还记得被锡箔纸包装盒上的锯齿在手背拉出好长一条血口子，被冰箱里蔬菜抽屉的尖角撞破过膝盖，翻食谱书时被铜版纸深深划破手指，血把图书馆借来的书都弄污了……可惜没有及时记录在案，其它更加匪夷所思的细节都忘掉了，只留得个模糊的印象：有段时间厨房对我来说，真真是个危机四伏、暗箭难防的所在。

　　算算看也不是过了很久，现在偶竟然也能伶俐起来。
　　圣诞节的时候烤了生平一只火鸡，很受欢迎。没有像麦兜和麦兜娘那样辛辛苦苦吃很久，不过一周就被完全消灭干净。
　　上周参加一个“大”聚会，做的酒酿小汤圆，直接用超市买的瓶装米酒，倒也不难。可我准备的是六十人的分量！用掉整整两袋糯米粉，俺勤勤恳恳搓了两个半小时的小汤圆，终于及时完工！硕大一只锅运去，也给喝空了。我费不少口舌给好奇的国际友人解释什么叫汤圆，什么叫酒酿，还使劲装出老练厨娘，被追捧一点都不受宠若惊的样子。

　　其实，稍微追究一下，问题还是很多滴。
　　比如那只火鸡，为了上色，我剥掉面上的锡箔纸多烤了一会儿，时间没控制好，略焦了些，不大好看。
　　比如酒酿小汤圆。鉴于那是只十六升的大锅，我本来想煮大半锅就该够了。于是我放了大半锅的水，后来加汤圆，再后来加米酒……就变成一满锅了，幸好不至于溢出来。
　　但是今天是完美的，每一个步骤都刚刚好，时间掐得正合适，味道也出乎意料的正合适。所以我得意的笑啊，得意的笑。
　　这样的得意，就说明我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厨房人。
　　等到我每天都泰然自若，举重若轻的安排好一切，每天厨事的时间步骤都拿捏衔接得恰恰好，每天端上餐桌的味道都稳定的维持在正合适……然后，突然有一回失手，要么时间不赶趟，要么味道差强人意，我为此大大意外，痛心疾首，自我反省，还不解的写下一篇博客痛苦追问：怎么会这样呢？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呢？

　　那一天啊，才标志着一个真正伟大的厨娘诞生了！

　　期待那一天的早日到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