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人窖藏

　　剧作家彼得。谢弗从朋友那儿听来一桩疑案，某英国青年弄瞎二十六匹马，不肯吐露原因。谢弗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，但他的兴趣不在于探寻事件本身的细节和真相，而是自己琢磨出一个剧本，为如此不近人情的行为提供合情合理的解释，让观众对这样残忍荒唐的做法能产生理解，甚至同情。这就是《马》（Equus）。

　　十七岁的少年阿伦在马厩里一夜之间用锐器刺瞎六匹马，被抓获后不发一言，对审讯以唱广告歌曲作答。剧本从心理医生戴萨特接收这个病人开始，随着两人一次次交锋逐步发展。阿伦压抑敏感，在经验丰富的戴萨特医生引导下，慢慢愿意开口说话，从敌视到信任到依赖，又想保持独立叛逆的姿态，又不堪重负渴望倾诉，同时还无法面对自己觉得难以启齿。而处于“职业更年期”的戴萨特医生不满于自己日常生活的平淡沉闷缺乏生机，对这个充满激情的少年不但同情，更心存羡慕。如同拼图游戏一般，他从阿伦的家庭背景、成长经历里一块一块翻找、拼接出事件全貌：阿伦如何成为今日阿伦，爱马的男孩如何会突下辣手伤马。戴萨特医生有把握能“治好”这个孩子，让他成为无害的社会人，但这同时意味着通过治疗泯灭他独特的创造力和感受力。以丧失个体独立性为代价，做个全方位遵守规范习俗完全无异于社会期待的人，这算“治好”吗？戴萨特犹豫，但不得不承担他的职业责任。这是社会对于心理医生的期待。

　　整个故事我最喜欢的部分，是谢弗没有将阿伦描写成一个被动的个体。他的困境并非简单源于其童年经历和个人遭遇。并不是每一个父母在宗教问题上意见不合的孩子，都会走到阿伦这一步，并不是每一个渴望自由激情澎湃同时从小接受虔诚宗教教育的孩子，都会走到阿伦这一步。一个孩子降临到世上，鼻嗅口吮，眼观耳闻，面对各种纷繁的现象，他们选择其中一些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，就像磁铁吸引部分金属而忽略其他物质一样。这个忽略和选择的过程，是主观的，主动的，独特的，创造性的。阿伦在童年时期，必定反复遭遇过猫、狗以及其他动物，为什么偏偏只有与马有关的形象、故事、事件在他的记忆里深深打下烙印，形成一串标记着他成长关键期的链条？戴萨特医生可以追踪线索，摸清这链条上的每个环节各是什么，是何时扣接上的。但他无法知道整个磁场最初是如何形成。为什么阿伦的磁场只对马敏感？医生的拼图里缺了这一块。这不可能得知的一块，是个体生命的独特性和主动性，是戴萨特对于自己职业的反省和质疑。

　　两个多小时的一出戏，探讨自由和自由的边界，个体和社会的关系这样抽象的主题，但故事本身冲突激烈，很吸引人。一九九七年，电影中扮演哈里。波特的丹尼尔。拉德克里夫年满十八，在纽约登台全裸出演《马》，引得一时舆论纷纷。我上个月在多伦多哈特剧院观看此剧，当然不是他主演的，但看完之后很明白他的这个选择。此剧对于现场表演的要求特别高，丹尼尔可能不想受限于小魔法师的固定形象，急于表现自己作为专业演员的素质和能力。反正我对自己看的那场很不满意，两个主角都很弱，医生和阿伦之间互动的张力，表面上敌对冷淡、暗地里依赖理解的层次，没有表现出来。阿伦的扮演者很年轻，激情戏爆发力不够，感觉很勉强。而掌控全局同时具有反省精神的戴萨特医生，演成了一个发牢骚的糟老头，实在让人觉得遗憾。倒是阿伦的父亲和女孩吉尔两个配角比较出彩。

　　另外，这是一出实验性很强的戏，留给导演的空间比较大。我看的那场，舞台设置成满场的秋千，表演区在前场，其他演员坐在中场，最远处是戴马首面具的演员作背景。这个安排跟七十年代初演时，半圆形的舞台设计完全不同。我猜其他导演，按自己的理解，也会各有独创。

　　上一张丹尼尔的剧照，给大家提提神。

　　上周是本校新生入学的迎新活动时间。基本上就是以学院为单位，把对大学生活充满无限幻想的高中毕业生们集中起来，在学长的带领下搞些娱乐联谊活动。因为家住学校旁边，每天进进出出，看他们套着各学院统一的T恤衫，在校园里乱窜，踢球、做游戏、跳集体舞、喊着口号长跑，总觉得是校方的阴谋，让这帮精力旺盛的新生由着性子折腾累了，开学以后无力反叛乖乖就位，当好孩子。

　　每年活动的高潮是迎新日，从中午开始，全校林林种种的学生组织、俱乐部摆出摊档，招徕新会员。下午两三点开始新生大游行，接着是持续闹到晚上十点的摇滚音乐会，再然后辗转去酒吧继续活动，一直到凌晨三点，法定娱乐场所结束营业的时间。

 

　　周五是迎新日，我也凑热闹去校园转转。学生会附近的场地上挤得水泄不通，学生会、协会、组织、俱乐部的摊档都展开海报横幅，各出奇招，吸引新成员。象棋俱乐部比较闷，摆几幅棋盘当众对弈。野外生存协会弄了个皮划艇展示。街舞俱乐部的人大跳街舞自不必说，印度教协会弄来个裹长袍的长胡子老头儿坐阵。剑道俱乐部特别拉风，成员都穿看起来很专业的黑袍子，有的还戴上防护面具，拿竹剑对着比划。我看了一会儿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，好像他们互相行礼的时间比互相进攻的时间来得多。药剂学专业的学生会挺有趣，派出几个穿白袍的会员，手捧透明烧杯、量杯，里面装着半透明黄色液体，飘散出浓浓白雾，不知是什么化学反应。最雷的还是一个叫“国际共产主义联盟”的组织，成员大多是白人，海报中英文并呈，其中一张写着“打到国际资本主义和中国国内的反＋革＋命”。

 

　　我这种比较闷的人除了宅着，也没啥子业余爱好，在自己两个专业的学生会那里报到之后，四处溜达，发现一个华语辩论社，打算下周去听听他们的辩论会，看好不好玩。

 

　　说到中国学生组织，真是多啊。除了这个辩论社，我昨天看到的还有中国大学生联合会、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、台湾同学会、工程系中国同学会（成员多讲广东话）、中国工程系同学会（成员多讲普通话）、一份中文学生杂志（去年有两份来着，今年有一份没坚持办）、一家中文报纸（内容多与香港有关，编辑多讲粤语），其他还有几家讲粤语或普通话的志愿者组织和基督教协会。有段路的两边都是大幅中文海报，中国大学生联合会还用大喇叭播放中文宣传稿，我身旁一位白人小伙子惊叹道：“All Chinese staff! All Chinese staff!”我猜他是外地来的新生，多伦多本地人早就习惯到处都是华人面孔，不会这样感叹啦！

 

　　两点多钟开始，城外两个校区的新生乘车赶到，本校区的新生也开始聚集，准备游行。我看着这些折腾了一周还兴致勃勃的小朋友们，喊着或莫名其妙、或斗志昂扬，或脏兮兮的各色口号，不禁想到再过些年，小海豚初进大学时也会跟这样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吗？顿时觉得自己太老，呆在这么吵闹的地方太不合适，就撤退鸟。

　　路过卫生间门口，里面传出小海豚的声音：“臭东西们，再见！”

　　然后是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。

　　难道他每次都还搞个告别仪式？

 

　　小海豚写日记，“……，我看到了两只孔雀，一只雌，一只雄，在我们旁边散步。”

　　我问，“你不能简单点，就写看到了一对孔雀吗？”

　　小朋友断然拒绝，“不能那样写，妈妈，它们也有可能不是一对！”

　　多么谨慎啊，是怕那两只鸟告你造谣传谣吗？

 

　　小海豚说：“牛奶昨天喝完了，要出去买了。”

　　我说：“昨天晚上爸爸已经买回来了。你要喝自己去倒。”

　　小朋友很高兴：“太好了！买回来了？他买的哪头奶牛的？”

 

　　小朋友淋浴过后，浴缸里赫然残存着一弯沙粒。

　　我大惊，质问：“你为什么能玩得这样脏！？”

　　小海豚解释：“那说明我玩得很开心，妈妈。”

 

　　小海豚凑上来，“亲爱的小可怜儿，你没有擦香水也这样香啊！”

　　停顿一秒，正色说：“妈妈，你听出来没有，我刚才在拍马屁。”

　　原来是拍马屁啊，我还以为你在练习以后怎么在外面轻薄女生呢！！！

 

　　小海豚看书，评论道：“这个开头太混乱了，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人。”

　　我好奇的瞧瞧，原来在读林汉达的《三国故事》。历史就是很混乱的啦，小朋友！

 

　　晚上回家，小朋友问我看的啥戏。

　　我说是莎士比亚的《第十二夜》。

　　小海豚一下子很激动，问我有没有往台上扔水果，又问买的是坐票还是站票。

　　我纳闷，怎么可能有站票呢？会挡住后面的人啊。为什么要扔水果呢？又不是潘安在演出。

　　结果小人儿大笑说，我开玩笑的！拖出一本讲伊丽莎白时代的书给我看，里面一幅大插图画着莎士比亚时期的剧院，农民买站票挤在舞台前，不满意了随时可以往台上扔东西，贵族们买的是坐票，端坐在后头。

跟小海豚为某事争执起来。我觉得小事可以求同存异，但他一定要统一我的思想，最后不免失望，又不服气，抱怨说：“妈妈，我觉得你生了我，就是为了跟我吵架的。”

一

Ｇ２０峰会落幕，世界清静了。

这次会议吸引来全世界的各色抗议者，从反对全球化滴、劳工组织，到同性恋团体，让多伦多花掉十亿加元保安费用，报纸上天天有人质疑，为了出风头挥霍纳税人的钱有何意义？因为有可能被示威者安置炸弹，俺家旁边几条街垃圾桶都临时拆掉。附近几家酒业专卖的超市被迫关门几天。交通管制让小海豚同学周五没有校车可坐。我就读的校区不幸紧挨划定的抗议区，整个儿关闭五天，连住在宿舍的学生也迁到其他校区。

昨天闹得比较厉害，抗议者烧了几辆车，砸了一家星巴克和一家银行。游行队伍经过隔壁街时，我在十六楼的家里都能听到喧闹的口号声和喇叭声。今天有另一支队伍经过，抗议者都骑着自行车，是环境保护组织吗？只隔着窗子看了一下热闹，这个距离让我觉得很安全。

现在终于都结束了，偶尔一点紧张刺激的事情发生在周围挺有趣的，如果都像这样持续时间不长的话。

二

小海豚他们学校非常应景地想组织一个“足球派对”活动，原本定在上周三。老师专门打电话来，说最好给孩子穿“中国队的球衣”或者至少佩戴点中国的标志，大概是想体现一下多元文化。但是他爸觉得中国男足那是用来骂人的，坚决不肯给小海豚的球衣弄上面小国旗什么滴。就这样吧。

可是周三那天发生点小事故。学校附近有一家商店被五个持枪歹徒抢劫，警察追到其中四个，尚有一人逃脱。于是周围的街道封锁。小海豚学校在警察的安排下门窗紧闭，所有户外活动统统取消。

足球派对换到明天，小海豚同学还是准备穿着无任何中国标志的球衣参加……

　　在文学城看到一篇文章，是作者回忆大学毕业后在富士康打工一年多的经历。他曾经连续半年被强制加班，每天工作１２个小时两班倒，主管一天假都不批。半年时间没见过太阳，吃饭、走路也能睡着，连蹲在厕所里闭几分钟眼睛都觉得是享受。作者提到不采取任何保护直接接触有毒化学物质动作最快，才能跟上料带的速度；提到管理人员多为台湾人，因为都服过兵役，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观念深入人心，成为企业管理文化；也反省自己为什么能忍受一年多才辞职。有人把该文转到豆瓣，很快就看不到了。这个话题在墙内已经如此不遭待见了吗？

　　郑渊洁在新浪围脖上说：富士康多米诺跳事件后，我一直在找原因。我设想在什么情况下，我会自杀。只有一种状况，我会自杀：我相信所处环境是自己能呆的最好的地方，但是度日如年。

　　想想真是这样。

　　就算不提黑煤窑，跟国内许多企业相比，富士康哪里算得上血汗工厂？能准时发工资，加班有加班费，竟然还提供宿舍？无法忍受的话，可以辞职离开。但是离开之后，又能去哪里呢？

　　三十年前农民工进城，能吃饱饭就好。今天的农民工，还有中专技校毕业的年轻工人，受过教育看过电视上过网，见识过比开放之初繁华得多的城市。他们知道在吃饱饭的基础上，生活还应该存在很多可能性，但是他们却找不到实现梦想的切实可行的道路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这两年沿海的民工荒已经为“中国制造”发出预警。各省的地方政府为争取企业投资提供各种优惠政策，内陆地区吸引不少资金，开设各种工厂。离家不远就有工厂，农民何必千里迢迢赶赴沿海打工。没有足够的工人，沿海企业如何完成国际订单？如果增加工资吸引工人，又势必失去廉价劳动力的优势。企业该怎么做？另外，内陆地区的城市化进程加速，会不会催生更尖锐的劳资矛盾和其他社会矛盾？政府该怎么做？

　　在劳动力成本增加不可避免的形势下，“中国模式”还能持续多久？

　　令人扼腕的是那些匆匆放弃自己的年轻生命。“为什么我们的政客能在世界的政治舞台上挺起了腰杆，还能来几下政治博弈，耍几下政治手腕，是因为你们，每一个廉价劳动力，你们是中国的筹码，GDP的人质。无论这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还是封建特色的资本主义，在未来的十年里，这些年轻人都是无解的，多么可悲的事情，本该在心中的热血，它涂在地上。”韩寒在新博文的结尾，这样说。

 

　　早上去游泳，路过皇后公园，发现草地上满是小松鼠乱窜。三五成群互相追逐着，每一只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，一弹后腿蹦出老远，大尾巴跟在后面上下飘荡，嘴里还直叫唤，不断发出短促的中音。有只灰松鼠刻意卖弄似的，一纵身跳起半米来高落在树干上，丝毫不作停留又一扭小腰儿蹦达回地面，重新加入追逐的队伍。

　　草地上一派欢乐景象，松鼠比人还多，四处弹跳，小兽们愉快的欢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。我不免想到生机勃勃、生气盎然这些陈词，感叹：果然是求偶的季节到了！

　　游完泳回家的路上，小松鼠们已经又回到树枝上，恢复矜持的沉默，晨跑的人围着公园绕圈，青铜雕像眼望树林苦苦思索，一如既往。

 

　　遇上一位旁征博引的教授，发现自己的储备严重不够。

　　他提起某本书的某个情节，我分神想了两秒，用中文一笔一划的记下来，《伯罗奔尼撒战争》。

　　过一会他又提到一个人名，我仔细听下文，想一想还是不知道这个英文该怎么写，还是用中文记，孟德斯……嗯，鸠字是咋写的来着，完蛋辣，连中文也不会写了。555555……

 

　　有位教授说到黑格尔饱含深情，“他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，在他死后，所有的哲学家都分为支持黑格尔的，和反对黑格尔的，布拉布拉，布拉布拉。”

　　另一堂课上，一位很年轻的老师，因为教授做手术被请来代课的年轻博士生，说到黑格尔则满脸无可奈何，“嗯，是这样的，下周我们讲到马克思就会进行得很快了，但是在那之前，我们必须先讲完这个老家伙。黑格尔是出了名的抽象难懂，学习黑格尔是特别艰难的任务，讲解黑格尔呢，是更加艰难的挑战。嗯，我们先试着说说吧……”

　　我旁边一女生，从刚开始上课就眼冒精光盯住着老师不放，这会子不由得低头叹息。帅哥露怯，不忍心看了。

 

　　我上课喜欢拿个录音笔录下来，回头整理笔记时再听一次。今天看到一女生更夸张，用书垫高了照相机，给整堂课录影。

　　话说原来现在的小卡片机能连续录像两小时啊，我真是奥特了。